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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施佩吟
    原典創思規劃顧問團隊
01 1a 蘇正隆 書林書店
專訪 蘇正隆/書林書店創辦人

我就讀臺大外文系畢業前的最後一次班會,大家討論畢業後何去何從?可以做什麼來幫助系上、學弟妹及臺大附近的社區?同學中曹克蒂對寫作、閱讀很有興趣,李泳泉也是愛書人,特別喜歡藝術、電影及西洋文學書籍。他們主張要成立以服務外文讀者為主的人文書店與出版社。那個時代,中山北路有敦煌書局,它所服務的客群,主要為觀光客、外國人,以及越戰期間(1951–1979)來臺灣度假的美國大兵,可惜離臺大太遠。

當時臺大校門口有兩家專門賣外文書的書店,以供應銷售量大的教科書為主。但像王文興、蔡源煌、胡耀恆等老師想開的課,用的書如果是比較高層次的或文學理論類的書,在商言商他們就不願意供應,這對我們造成了困擾。基於這樣的切身感受,我們認為應該有一個不計較盈虧,只要有需求就得想辦法供應的書店與出版社存在。

那是個知識壟斷的時代,掌握書刊就掌握知識來源,也就有話語權。當時許多國外的文化訊息、新理論、新思潮都是透過留學生投稿到當時最有影響力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上介紹。〈人間副刊〉高信疆主編的時代,他會跟國外留學生邀稿,但他們提到的許多好書,臺灣卻買不到,因為有進口管制、價格等因素,書商也不願意引進。

畢業以後,我去服役兩年,退伍時便念茲在茲地想到這件事。當時我哥哥在臺北市測量大隊工作,有一次在羅斯福路公館附近測量,有位娶日本太太的臺灣人透露他有空房子要便宜出租,就在他家隔壁。我覺得那房租是可以付得起的,於是找李泳泉開始籌備書店。那時候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時代,開書店一般來說地位不那麼高,臺大外文系畢業去開書店社會上會覺得大材小用。那時除了重慶南路的書店,大多數書店都是賣文具跟測驗卷為主,大家對書店的印象多半是裡面烏漆嘛黑,然後小孩子邊吃飯邊在書店裡跑來跑去。還記得結婚前,我岳母還問:「開書店咁呷ㄟ飽?」

未拓寬的羅斯福路, 隱藏於小巷弄的書店天地

1977年夏天,書林剛成立時,是我、李泳泉,以及一位香港僑生,三個臺大外文系的同學草創的。那時候書林書店是在羅斯福路四段六十巷三號,約十四、五坪日式木造房子,房租一千五百元,房東住隔壁五號。一開始當然賠錢,所以我們都必須去當家教來補貼維持書店營運。書店建築是日本式,前面有個玄關、階梯;書架和書架之間放一些長方形椅櫃,上面貼沙發皮讓客人可以坐,椅子下有門可以藏書,充分利用空間。因為我家在基隆,剛創業前幾個月我都睡在書店,兩張椅子拼在一起,身體躺在椅子上、腳垂在地上那樣睡。後來才整理出書店後面一坪多的空間,鋪張三夾板和草蓆當床。

03 一直以來,書店內都放了椅子讓人可以靜心閱讀,不像早期時常蹲著看到腳麻圖:一直以來,書店內都放了椅子讓人可以靜心閱讀,不像早期時常蹲著看到腳麻。

以前欣欣客運的總部設在公館,跟書店就隔著一條小巷子。欣欣客運員工大多是退伍軍人,早上他們會派人去中央市場批菜在書店巷口賣給員工及家眷,算是員工福利。羅斯福路當時還沒拓寬,書店開在離大馬路十幾公尺的巷子裡,當年幾乎沒有二樓書店或巷子書店。一般讀者想到書店都以為像重慶南路那樣開在大街上。那時師大鄭明娳教授寫了一篇文章〈理想的書店——從書林書屋談起〉。很多人從中南部慕名來找書林,但常找不到。例如作家李勤岸教授,當初讀東海大學外文系,從臺中來找書林書店,在臺大、公館附近找了很久,本來要放棄回臺中了,但回頭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在巷子裡。

路見不平,出版《鄉土文學討論集》為本土發聲

書林出版社成立的第一件大事就出版《鄉土文學討論集》。1975年之前臺灣的文學版圖主要是以軍中作家的反共文學及外省作家的懷鄉文學為主。1975年前後,年輕本土作家逐漸冒出頭,鄉土文學開始受到重視。但其也引起猜忌,1976年起,情治單位透過媒體鋪天蓋地批判,也就是所謂的「鄉土文學論戰」,說鄉土文學是呼應中國大陸的「工農兵文學」,像王拓、楊青矗、陳映真、黃春明等,都給貼上標籤。在媒體的封殺下,為鄉土文學作家發聲的文章都沒地方發表,只能在諸如胡秋原的《中華雜誌》或《夏潮》上發表。

政大中文系尉天驄教授把論戰的重要文獻,鄉土文學作家的觀點,包括沒有地方發表的文章,輯為《鄉土文學討論集》。在香草山書屋的邱文福穿針引線下,這本書找上書林來出版。尉天驄是國軍遺族,他的身分證上的家長欄寫的是蔣中正,他的姑丈是三民主義理論大師任卓宣,有了這樣的護身符擔任主編,警總不敢動他。所以我們出版時,除了地址是書林羅斯福路四段六十巷三號,發行人則是拿尉天驄當擋箭牌。

鄉土文學論戰引起了海外留學生的關注,雖然這本書印出來後重慶南路的書店都不敢賣,發行上面臨困難,但透過《夏潮》跟《中華雜誌》幫我們免費廣告介紹,海外留學生的郵政劃撥如雪片般飛來,光是海外訂單就賣掉兩千多本。時過境遷後,我們把版權轉讓給遠景出版社。尉天驄回想起這件事,指出當時「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肅殺氣氛,使得坊間幾家有頭有臉的出版社,對這本書都裹足不前。」書林在本土文學發聲的年代,也扮演起橋樑的角色。

見證羅斯福路傅園牆外的矮房子光景:博士書店、香草山書屋……

現在的公館捷運站,原先是一長排圍牆,裡面是公家宿舍,到了晚上黑漆漆的,過往人不多,水源市場大樓也還沒蓋起來。稍遠一些的東南亞戲院集合人潮,周邊有些小販,才較為熱鬧。

老臺北人可能還知道,基隆路尚未拓寬前,公館附近銘傳國小旁有條路叫做舟山路,各種車輛都可經過。公館要往三張犂、松山地區可經由舟山路。當時臺大傅園外面的圍牆比現在還高,牆外有一排低矮的店家,有書店、豆漿店、皮鞋店、鐘錶店、雜貨舖、米行、冰果室、西藥房和裝潢店等,都是靠在圍牆上搭出來的違章建築,沿途則是公車站牌。最靠近臺大的正門那邊有間博士書店很有名,文具生意很好;隔幾間是香草山書屋。這一排有三十年歷史的違建在1977年面臨拆除,香草山書屋準備結束營業,所以一度頂給我們經營。因此書林剛開始的三、四個月其實是有兩家,書店名字叫香草山書屋,出版社才是書林。後來香草山找到新的營業空間,便將香草山店名還給他們。書林在1977年12月12日正式將書店、出版社都叫做書林。

04 map 1圖:1970年代的書林書店剛成立時,台大傅園外的圍牆還有幾家書店,如香草山書屋。

臺大現在校門口前面本來是一個大廣場,像小型的天安門廣場,是選舉時黨外人士演講的重要地點。但我在出版《鄉土文學討論集》以後,才知道有黨外運動與黨外雜誌。記得有一次一位等公車的客人問:「老闆,這一袋多少錢?」我心裡想:「書是一本一本,不是一袋一袋的賣。」之後我才知道書店有賣張俊宏辦的黨外雜誌叫《這一代》,還很暢銷。因為雜誌都是書報社主動送來,我們只是幫忙賣,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當時每種黨外雜誌一個月竟然都可以賣幾十本。我認同伏爾泰有名的一句話:「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當時的黨外雜誌很多,如《八十年代》、《美麗島》等,大概有近二三十種。警總、調查局或其他情治單位,會派便衣人員站在書店門口,等書報社雜誌一送來,才剛上架,就查扣帶走。我們憑著查扣單,下次書報社來時可以跟他們換新雜誌,所以也沒什麼損失。不論如何,我覺得書店要提供機會,讓各種聲音都為人聽見。

從重慶南路到新生南路,書店群聚發展

早期臺北大部分書店都是在重慶南路,公館地區的書店主要是因應臺大教科書市場,以原文書為主。書林算是第一家同時有原文和中文,以人文類書籍為主的書店。新生南路三段、近羅斯福路口當時有一間歐亞書局,以理工科教科書為主;新生南路三段靠近真理堂和臺一冰店有賣教科書的茂昌書局;羅斯福路這邊現在的美香珍以前是雙葉書廊,它們現在以商科書籍為主,當年他們文史哲的外文書可不少,外文系用書有八九成都是他們家的。曾有一位季老先生在羅斯福路四段的現代書局有個小小空間賣進口書叫西風出版社。進口書因為有管制,進口前要先申請,進來後書要送審,又要跟警總打交道,因此書籍價格不便宜,買一本薄薄的進口書可能要餓半個月或一個月肚子。當時學生宿舍餐廳我吃一頓大概花四塊左右。我是窮學生,看到一本喜歡的書,為了省下錢買書,會去買最便宜十包裝平均一包一塊半的泡麵,一星期可能有七、八餐吃泡麵,好幾個星期才可以省下錢買一本進口書。

後來重慶南路那裡房租越來越貴,新生南路陸續出現許多書店,也越來越熱鬧。比較早的是曉園、聯經、桂冠、遠景等書店。1982年新生大排加蓋起來以前,中間是大排水溝,兩旁各有馬路;此後兩年才開闢七十公尺的辛亥路,晚上這一帶黑漆漆的。大排水溝加蓋以後馬路變得比較寬,逐漸熱鬧起來,現在麥當勞及書林書店現址七層高的嘉吉萬福大廈是嘉新水泥蓋的,是當時最高的樓,其他兩邊都沒什麼高樓。

現在的書店、出版社利潤都比較薄了,臨馬路的店家空間慢慢讓給眼鏡店、服飾店;許多書店都搬到樓上或撤到新生南路、汀州路巷子裡面,越搬越遠,跟香港一樣。獨立書店是很可貴的,為了理想要兢兢業業,連臺大附近這樣的文教區要做生意都很難,不一定能夠維持得了,更何況在新竹、臺中或更偏遠等地方的獨立書店。建議政府應該要積極支持偏遠地區的獨立書店,不論是補助房租或是支持第一批陳列書的購置經費,讓書香及優質的文化空間可以普及全臺各地。我認為應鼓勵更多知識分子回到自己家鄉或母校去開書店,公部門應該重視並且支持。

2016 獨立書店地圖 min圖:2016年溫羅汀獨立書店地圖(陳乃嘉繪製)。從地緣、社群議題延伸至蟾蜍山範圍,重新詮釋新溫羅汀的議題與空間關係。

本文收錄於台灣電力股份有限公司出版〈給新溫羅汀一道不一樣的光—波光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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