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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林怡秀

坑道彼端的攝影機

「聽說王晶文住在一個奇特的地方。」1986 年,剛拍完《戀戀風塵》、正在籌備下一部片《尼羅河女兒》的侯孝賢,為了準備這部男女主角設定未滿三十及二十歲的年輕人電影,經常邀請年輕朋友、工作人員、演員和他聊天,聊天內容累積成發想方向,好的素材就收入劇本或角色的設定。當時,侯孝賢得知飾演《戀戀風塵》男主角阿遠的王晶文租賃於臺北公館的蟾蜍山上,劇組來到這處獨特的臺北山城進行場勘。

該片助導王耿瑜談到,當時由嘉義北上、仍是大學生的她,首次從羅斯福路轉入蟾蜍山,就被這裡所散發出的熟悉感所吸引,而在這座如小九份般的郊山裡,侯孝賢首先看上王晶文的房間,他們在屋內開了一扇窗,將此定為《尼羅河女兒》女主角楊林的房間(客廳與廚房室內場景則是使用附近的房舍)。這間房子的住客除了當時擔任攝影助理的王晶文,先前也曾住過自高雄北上的攝影家侯聰慧、藝術家鄭在東,那時,在王晶文的床底還留有一些鄭在東的手稿與酒瓶,而侯孝賢後來的《好男好女》、《南國再見,南國》也曾回到蟾蜍山取景。

這部片是侯孝賢作品中少數描述當代的電影,故事裡的角色設定,將解嚴前的臺灣家庭結構明確地呈現於此,片中燈紅酒綠的夜生活也寫出當時臺灣經濟奇蹟巔峰下的都會景致,而蟾蜍山聚落除了作為電影場景外,也在現實層面上以自身的人口組成、建築層積出的獨特地理回應著臺灣的歷史變革。1987年,前來拍片的李天祿指著蟾蜍山,說自己二戰時曾在此擔任監工,幫日本人挖坑道。李天祿的布袋戲生涯隨著大時代歷史流轉變化,1943年大東亞戰爭爆發期間,外臺戲停止、亦宛然掌中劇團暫時封箱,時年三十三歲的李天祿被轉到公館築城部隊當勞務監工,沒想到四十多年後竟又回到這裡拍電影。侯孝賢的鏡頭記錄著1980年代的蟾蜍山,李天祿的這段經驗則指向這塊地區的前半生。而臺灣新電影關注社會的精神,則讓侯導在事隔多年後,回到原拍攝地聲援保存。

郊山之城

蟾蜍山的隘口地形早在清領時期就成為進出臺北盆地的要道,同時,此處因地形之利也一直扮演著軍事防守要地。1736年,墾戶為防備原住民及課稅納糧所需設立「公館」成為此處地名由來。乾隆年間瑠公圳設置,使該地因水利而立下農業基礎,聚落漸漸成形,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在此建立農業試驗場,範圍遍及蟾蜍山和今臺大校園與基隆路一帶,成為臺灣農業現代化的濫觴。1949年國民政府遷臺,在此設立空軍作戰司令部,1950年代韓戰後因臺海局勢緊張,國民政府遂以蟾蜍山為主要據點,建立守護臺海領空體系、爭取美援,美軍十三航空隊遂於附近成立「臺北通訊站」(Taipei Air Station,現臺大管理學院停車場),協助臺灣設立「聯合作戰中心」(蟾蜍山聚落也有部分建築材料來自十三航空隊),六十年過去,這裡仍是臺海的戰略中樞。而為安置軍眷,1953年於山腳下規劃的「克難甲、 乙、丙、丁」四個軍眷村,甲村現成為公館國小所在,丁村六戶全數搬遷,乙、丙村則合併為「煥民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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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當年許多住在蟾蜍山的空軍官兵被派往附近的美軍十三航空隊支援。(照片/陳信邦)

好蟾蜍工作室發起人林鼎傑談到,當時能配到眷村的軍人其實只有兩成,現在所見聚落,除了農試所宿舍,大部分來自1960年代前後未分配到眷村的軍眷,他們的房舍是沿山坡等高線自助興建而成,甚至原本由政府配給的三十九棟「煥民新村」建築也擴展多倍,以舒緩窘迫的居住環境。原有的農試所員工宿舍、煥民新村、自力營造的眷村經年累月的有機成長,構成了這座山城獨特的面貌,亦見證著中美協防與臺灣農業現代化的歷史。而在居民組成中,包含受僱於農試所的閩南人、1949 年後遷入的各省族群、眷戶子弟外出求學工作後移入租賃的外來移民、周圍學區學生⋯⋯,一座山城夾疊了清朝以來的歷史痕跡,容納了本省、外省、 客家、原住民甚至印度等族群,臺灣近代歷史的縮影幾乎都可在此看見。

護山城,一場電影與聚落的對話

2016年1月23日,在霸王級寒流中開幕的「半城影展」,以1987年出品的《尼羅河女兒》在蟾蜍山聚落廣場上揭幕,當時,這場由王耿瑜、賴珍琳、好蟾蜍工作室共同規劃,國家電影中心支持以三十五釐米規格放映的蚊子電影院吸引了許多觀眾不畏低溫前來,而讓影片回到原址放映的起點,則來自三年前的一場聚落保存行動。

2013年4月,煥民新村原住戶因「老舊眷村改建條例」搬離後,國防部開始拆除作業,要將土地還給臺科大使用,而校方也開始對部分住戶提起拆屋還地訴訟。在蟾蜍山租屋的影像工作者林鼎傑見狀,開始四處奔走,與臺大城鄉所師生組成「好蟾蜍工作室」,希望能留下充滿歷史與人情味的山城聚落。當時展開的第一個行動是幫三十九棟煥民新村進行空間測繪,林鼎傑說:「當時沒想過能成功保留煥民,只想留一點什麼是什麼」。

3 3a圖:2013年好蟾蜍工作室號召學生與藝文工作者一同清理即將拆除的煥民新村,希望透過清理與創作行動激發大眾對舊眷村的不同想像。

在研究與搶救過程中,林鼎傑得知此處曾為《尼羅河女兒》的拍攝地因而聯繫上王耿瑜,同時,煥民新村也因好蟾蜍提報聚落內兩棵市定老樹受「臺北市樹保條例」保護,而暫緩了國防部的拆除動作。王耿瑜談到自己1987年拍完電影後,再次來到蟾蜍山就是因為林鼎傑的邀請。2013年確定暫緩拆除的某個颱風天過後,她帶著當年的劇照前來,鼎傑當日則因為過度興奮,騎腳踏車前往迎接耿瑜時在路上摔了一跤。帶著老劇照的影人、攜著清朝與日治時公館古地圖的臺大城鄉所同學阿邦與住在此地的影像工作者,以及和拍攝《尼羅河女兒》同一年誕生在蟾蜍山腳的鄭晴心(後來她也以在地故事拍攝了《山城臺北》、《水城臺北》兩部紀錄片),由此開始了電影與聚落的對話,密集地討論如何展開後續保存運動。

 

以家為名的方法

王耿瑜回憶道:「當時反核四的五六運動剛發生不久,很多(運動的)聲音在,但我們發現這個地方有一種優雅、緩慢的節奏,所以不想『抗爭』,而是用一種柔軟有趣的方式去做,因而我們決定發起『蟾蜍行動 鄰里起哄』藝術節。」不同於一般所談「藝術介入」的方法, 他們採取的是收集聚落故事、現地共食、一家一菜,甚至是非常實際地以聚落空間原本的需求出發(清理空屋、修繕家具、堆肥教學、將廢棄窗框改造成社區故事燈箱),而影像工作者則以「現地拍攝、現地放映」的方式,用七天時間在社區創作,最後再以三百吋銀幕呈現給社區民眾觀賞。嘗試以聚落原本的魅力,告訴巷弄之外的人們此處應被保留的原因。而在居民共同努力下,蟾蜍山聚落在2014年7月30日被文化局指定為「文化景觀」。2016年1月13日,在半城影展開幕前十天,文化局確認保存範圍,蟾蜍山獲得全區保留。

3 2圖:「蟾蜍行動」號召影像工作者用一個禮拜的時間在蟾蜍山創作並放映給居民觀賞。

不同於羅斯福路另一側寶藏巖的藝術進駐方式,蟾蜍山的氛圍與活力多由聚落內部自主發起,長年推動蟾蜍山保存的臺大城鄉所康旻杰老師曾形容:「蟾蜍山就像是寶藏巖裡包著一座四四南村」,林鼎傑則強調「空間留下來之後更重要的是人,我們思考的是『人要怎麼在這裡面繼續生活著』,我們最初的動機就是解決社區的問題、關心生活的本質,而藝術只是解決文化流失、聚落保存的手段之一,重要的是如何把聚落的主體性建立起來,因為這裡的歷史與生活紋理本來就很豐富。過程中我們扮演著橋樑的角色,讓對這裡有興趣的藝術家、學生、市民能在過程中,看見這裡的豐富性與問題點。」侯導在「蟾蜍行動 鄰里起哄」藝術節開幕時亦曾表示臺灣不能再任意剷除這些擁有歷史的地方,而是該朝新舊融合的方向努力。

2016 蟾蜍山經歷一整年密集的公共藝術行動後,也成為臺灣首個都市計畫變更公民參與的示範點,在新的一年,蟾蜍山將更聚焦於未來制度面的討論。林鼎傑認為「臺灣眷村文化是在 當年克難的環境下造就出來的,而多省籍的組成也有其時代背景,在第一代逐漸凋零後,我們應該開始思考眷村之於新時代的意義。例如眷村『守望相助』的精神能否因應高齡化,延續到關心弱勢與老人在地安老的問題。」而蟾蜍山作為臺北重要的生態棲地,他關心的則是 「在氣候變遷越來越嚴重的年代,我們能否秉持文化景觀『人與自然共存』的核心理念,讓 這裡成為臺灣生態聚落的典範。」

3 4a圖:煥民新村的門窗在2013年被拆除,伯伯坐的椅子也被摔壞,木工志願來幫居民修復椅子,期待延續眷村的人情味。

map圖:蟾蜍山區塊標示圖(底圖繪製:Tom Rook,後製:余泓緯)。

本文收錄於台灣電力股份有限公司出版〈給新溫羅汀一道不一樣的光—半城蔓衍〉。

封面:在1950年代臺海最緊急的時刻,鄰近的美軍十三行隊(前景)協助臺灣在蟾蜍山(背景)內部設立聯合作戰中心。(攝於1966年,攝影:Richard Ree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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