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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Marco Casagrande
    翻譯| 林宜珍、邱郁晨、
    陳右昇、巫祈麟
    攝影| Nikita Wu、Marco、
    Wayne Gretton、Hans Huang
河流是台北為何在此立地存在的原因,基隆河、淡水河、新店溪中乾淨可飲用的水,是定居其沿岸社群中仍然鮮活的記憶。對台北居民來說,河流曾是日常生活不可缺的重要元素。那時,河岸並無高聳的防洪牆,城市尚與自然環境共生。台北仍然負載著關於河流的集體記憶,城市還沒成為全然工業化的虛構神話。然而,關於河流 的新記憶必須要快快生成。河流必須再次成為都市的生命線,維繫已都市化台北盆地活力的神經系統。新種的都市學必須能創建與河流的自然環境產生溝通對話的生活形態。從自然河川的角度發想都市地景,這就是台北都市河流學。



Local Knowledge 在地知識

位於台北捷運劍潭站附近的三腳渡,是世代以來往返基隆河與淡水河間捕魚抓蝦行船交通貨運的樞紐。在此地長大的造船師傅阿正師娓娓的說:「居民從前在颱風大水來時,將廟中的神明暫時搬往高處避難。河水如此清澈,能直飲。早年河岸還沒蓋防洪牆,雖然洪水每年報到,但受災情況並不嚴重。水勢有泛流的寬廣空間。」他把手指著膝蓋處,提點颱風來時淹水高度。


在地知識:劍潭漁人

阿正師回憶,有回水災淹到三腳渡附近獨裁者蔣中正的家。專制的蔣總統對大自然生氣,發怒下令築起堤防。逐漸增高的防洪牆,劃界獨裁者和他的城市與日漸凋零的三腳渡。漁民們仍然滂河安居,直到現在他們還是不明白築牆的真正意義為何。 「日本人用著更好的概念治理河川,比如,日據時期就有專家提出,把基隆河道挖深解決水患問題。然後國民黨來了,河被污染越顯髒臭並築起高牆。」

分隔城市與河流的獨裁者之牆

寶藏巖的陳阿媽鄰長,一生都在新店溪周邊討生活,她和丈夫曾在河邊的採沙廠工作。早年從河底採建築工程用的沙需要大量人力,陳阿媽在廠裡負責煮飯燒茶水。廠裡工人和退守台灣國民黨軍人們,都發現寶藏巖適合在都市邊緣成家落腳。於是,他們開始自力造屋,形成非法違建的小社群。自河岸泛洪區到寶藏巖小丘上,佈滿星羅般自耕社區菜園。河水清澈能見底,涉水來往新店溪兩岸非常安全。小孩們甚至能騎在水牛背上過溪。陳阿媽還說,當時附近家家戶戶都有船,方便探訪親友和上市場買賣蔬果。「我有個舅舅常喝醉,喝到深夜就慘了,不知如何把他摸黑搬上小船划回家」她道。

 

86歲的寶藏巖鄰長陳阿嬤

寶藏巖常淹水,居民在小丘下河岸設置簡單不住人的如豬舍和儲藏室等棚架式,結構不複雜的建物。水患驚動官方政府出手藉口要「保護」居民,所以得剷除寶藏巖社區並且明文禁止其周邊菜園農耕活動。

 

新店溪畔的寶藏巖社區

阿媽指稱污染來自河的上游,幾乎在很短的時間裡,水變污濁連河裡的魚也吃不得,現連狗都不敢吃魚。當污染的尚未如此嚴重時,你能喝直接喝溪水,在河邊洗衣和清潔蔬果,河裡有魚和螃蟹可抓。河流,是居民們日常生活的重心。

 

現在連小狗都不敢吃魚了 

來自阿美族的張祖淼先生,是現任新店溪洲部落發言人。溪洲部落是新店溪邊非常英勇的社群。他原是來自台東三個家族北上定居溪洲部落的後人之一,部落裡的人們前仆後繼在河邊爭取他們的居住權。前些年官方政府為了修築自行車道,剷除部落的河邊菜園。幾乎巡著寶藏巖的命運,官方代表雙邊利誘威脅,要部「遷居」別處,就如同當年逐步毀了寶藏巖社區使用相同招數。


現任新店溪洲部落阿美族的發言人於自家菜園前

阿美族人拒絕官方的要脅並且抗命至今。現在部落和新北市府展開協商,約定遷居部落,往河岸遠些的地方移,承諾出資為部落蓋新房子。但部落的人想,政府提供的房舍怎能跟現在住的地方比呢?部落世代以有機地型式以人的尺度蓋自己的房子,這共生的社群中,他們不僅作建築還再造城市花園!部落人寧願在新的落角處蓋新房,希望能將這有機的造屋之方延續下去,和周邊鄰人保持對話,共營集體空間。

部落發言人今年37歲,一生都住在溪洲部落裡。他在河邊渡過童年,河流是部落家常食材來源。原本,河岸邊的集體菜園與河流本身,營構社區的意識,是他最真貴的童年記憶。但如今,河川早被污染了。  


Official Mistake 錯誤的官方政策

官方政策企圖介入人類與自然之間的關係,同時也介入人與人性的聯繫中,官方規劃的城市是現代化且沒有人情味的,一昧地想要清潔台北所有後巷,並且「美化」它們,但確阻止人們在河岸邊耕作。事實上,河岸兩側都已被劃定作為防洪區,禁止任何的耕植行為。陳阿媽終其一生都在新店溪畔耕作,溪洲部落的原住民也是一 樣。對他們來說,河水氾濫是自然現象,直到政府單位介入來「保護」他們,如同史坦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導演的經典電影《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的情節,一名學校校長極力使調皮冥頑殘暴的男主角亞歷克斯(Alex)不遭受「自己」的傷害,但卻徒勞無功一般。從官方的觀點來看,當人類企圖接近自然,或是行使人類的天性之時,也同時向著危險趨近,而且很可能會失去控制。

河川會失控-至少是脫離人類的控制。事實上,河川根本就不應該被人類所掌控。工業化城市正是人類控制慾的終極表現,利用機械調效著人類生活。這座人造機器和水文自然規律一樣掙扎想融入台北盆地。河川會氾濫,這並不是城市想要的,相對地,城市污染著河川,亦非河川所願。在河川與城市之間建起一道高牆,是種輕忽怠慢如吃速食般粗糙的解決手法。泛流的洪水與河川在「有機」共存的彼端,被限制僅能一定的範圍內作亂。這牆也將飽受污染髮臭的河水,阻絕在居民的視線之外, 眼不見為淨,彷若從此相安無事,心無罣礙。  

這道牆已然聳立數十年,對於年輕的台北市民來說,河流幾乎不存在,大自然成為一種城市裡的神話。如今,市政府已承認建蓋這道堤防以及污染河川是「錯誤的官方政策」, 開始尋找彌補台北市民的方式。於是,沿著河岸規劃自行車專用道,防洪堤防能繪上官方開恩允許的塗鴉創作,河濱公園出現了,鼓勵市民前來利用這條顏色有點黑的「藍色公路」。奇怪的是,官方卻不允許河岸邊居民自發的耕作行為,高牆依舊存在,河川只在官方眼線底,允許範圍內存在,民眾也只能在服膺規範下親近河川。  



中間築起的防洪牆分隔了工業的轉運和大自然的運轉

台灣人的天性,與其他任何物種/人種的天性並無二致,會對抗所有控制行為,總要推探到極限邊界,在混亂的平衡中和有限的資源條件下,找到供最多生物種類生存空間與力足活命的最大值。這法則適用於叢林,也適用於台北盆地。 在台北成為目前超工業化的狀態之前,有機的人類聚落,皆能找到方式與大自然共存,這是曾經存在的現實情狀。隨工業進步帶動經濟成長,人們逐漸忘記如何與自然共存,反將沿自然環境居住生活的自立社群棄如敝屣。如今,全世界的環境保護意識已蔚為潮流,事實為證台北勢必要明瞭自身是座與河川共存的河流都市。

對台北城來說有個大哉問,河流、山嶽、叢林、濕地…等自然環境,究竟該繼續被視為一座座虛擬的生態遊樂園?或是在官方認知裡,能接受大自然是一種真實的存在?河川是否能以誠相待,市民能否被允許在大自然中從事自發性的自然行為?一位阿嬤能否在河邊種植蔬菜,並且直接從川流中汲取清淨的水灌溉作物?  


Participatory Planning 參與式規劃

使用大量的水資源才能讓城市如常運轉不息。台北市的水資源應用流程如下:

  1. 來自山上的乾淨水源積存於翡翠水庫,並由水庫導引至位於城市週遭的淨水廠,再接管到各個家庭以及其他需求單位。
  2. 使用後的水,包括馬桶污水以及廚房浴室排水收集至迪化、內湖及八里污水處理廠,接著再將處理完成之淨水重新排放回河川或台灣海峽。

請注意據「官方統計」台北市63%的污水已接管連接到污水處理廠,僅有37%直接被排放至河川。非官方的污水量則更高,迪化污水處理廠工作人員的說法是,許多無從計數藏在山區小工廠會在晚間排放廢水至河川裡。

台北都市中的河川自然復育,需要同時擁有社會-生態(socio-ecological)跨學科的知識建構與決策能力。台北市政府中至少就有河川局、水利 局、環保局、都發局…等和治理河川的相關單位。各門單位間雖知復育河川是越顯重要的議題,並意望河川與都市能再次與自然共生,卻得承認他們之間缺乏跨界的合作關係,進而完全忽略跨黨派跨領域參與式規劃(participatory planning)的可能性。他們曾試圖離開自己的小角落,留給其他單位更多討論空間,他們想要合作。但不幸應驗了句俗諺:「每個角落都有一個國王」(Every corner has a king),各單位的國王們無法忍受任何改變, 視每項自發行動為威脅,一再確保公部門的領土不被其他單位和團體侵犯。為此,制定種種磬竹難書的法規條文,鞏固官方權力結構和既得利益。一位國王說: 「不,你不能在這裡種東西!河川泛流區屬於水利署管轄的範圍。」更糟的是,北市府不是淡水河唯一權責單位,僅是一條河就分門別類同時被新北市政府以及中央政府三方拉鋸把持。彼此常就各自利益考量爭奪或推諉管理權,但與此同時,卻什麼也沒有發生。  

淡水河的正中央應該造一艘船。讓淡水河的股東代表們划各自的小船,齊聚新諾亞方舟(Noah’s Ark ) 一道參與規劃復育河川的未來。除各城市與中央政府官員之外,學者、科學家、非政府組織以及在地知識代表如寶藏巖陳阿媽、健談三腳渡的漁夫以及生活在河 邊的阿美族都應現身。參與式的規劃須確實把都市與河川的關係以及河川復育的種種方案,帶到最終決策階段。或許聯合國可以作為本項參與性規劃案的主席?目前聯合國人居署(UN-HABITAT)正在尋找在都市中復育自然河川的案例,並希望將復育成果廣傳全球,作為在其他都市環境中河川復育的表率。要知道,淨化河川以及創造永續河川都市並不是一個技術上的問題。各方人馬如何彼此溝通進行參與式規劃才是癥結所在。  


Five Elements 五種元素

在地知識(Local Knowledge)、集體所有權(Collective Ownership)、環保科技(Environmental Technology)、自然河川復育(Natural River Restoration ),以及建築(Architecture)將是組成台北都市河流學的五個重要元素。
 

摩托車農夫日記:無政府主義的台北園丁


在地知識

來自與自然河川相處的真實記憶以及具體的在地知識,是未來台北永續發展的礎石。都市農耕(Urban farming )及社區菜園總是與河川共存。這些台灣特有的現象應是鼓勵助長都市河流學的重點。自發農耕菜園可連結更多結構複雜的自力建築以及另類的河岸社區,如溪州部落和寶藏巖。當河川水質恢復到能再度從事各種划船、游泳等河上活動的水準之時,捕魚抓蝦各式水產亦會相依復育甦醒。  


集體所有權

是讓市民成為河流的股東,人人都有責任一起加入河川復育的過程。對河流的集體認同感十分重要,這可重新修補都市以及河川之間的關係。假若,市民仍無法自覺未來和河流復育息息相關,無法認股,切身體驗利害權宜,那麼,都市僅會躲在堤防後消極發展,高牆彼岸外端的河川,則會像能開車隨行晃眼即逝的遊樂園一般沒啥差別。

環保科技會提供都市河流學種種關於永續能源、汙染控管與治理防洪的進程步驟和各式解決方案。

河道中可進行各式永續能源解決方案測試。比如,小規模的風力發電,可以作為自發菜園和另類河岸社區電力設備的替代性能源;從河口直到竹圍關渡區域的潮汐高低差,可作為發電替代方案;生長快速的生質能作物能種植於河川氾濫區,以小船採收,送進生質能源電廠,產生周邊特定區域社群內所需的能源。台北亞熱帶氣候加上氾洪區豐饒肥沃的土壤,將是種植生質能作物最佳所在。生質能和潮汐發電必須與自由氾流區域整合。為防止太快的腳步,恐怕會提高洪水的水位,所以計劃初期仍不拆除防洪堤防。太陽能也可以裝設在浮動裝置上。

利用環保科技提高現有汙水處理廠的處理成效,並協助淨化剩餘的汙染源。在汙水處理系統範圍之外的區域,則使用區域性的淨化裝置及乾式馬桶。

自然河川復育將現存河川復育知識,實行於都市環境之中。讓河川在不受限的自由泛流(Free Flooding)的基礎上,復育河川的自然生態,當台北市社區規模尺度的洪患控制基礎設施已完成,最後才移除防洪堤防。

清除沉積在河底的汙染物質,重新整理復育河川氾濫區,土壤中汙染物也會逐步清理並改種生質能源植物,濕地地區原生植物也一道整合河川氾洪區的作物。最終希望,復育河川增加生物多樣性,讓河流從發源的山區叢林為始,整條河川水道河岸成為城市生態綠廊。

或許最具挑戰性的部分是如何使河川能自由氾流(free flooding),也許傚法東京地下巨型防颱儲水設備,在台北盆地中發生水患的地區,分散式建造社區規模的小型地下儲水設備。如此一來,將可完全拆除堤防,讓城市跟河川得以共生重聚。  

建築連結有機發展以及密切觀照水資源的流動,將重新定義台北都市河流學的人居介面環境。在地知識, 提供有機建築及營造社區的集體意識各式解決方案。  

自由氾流的河水,會是現行住宅及各式建築的新挑戰,為讓大自然能在此間來去進出,當今墨守成規的靜態、工業化的建築必須有所放棄。此後都市環境條件,將不會是固定或受規範控制的,而是靈活且具開放的自由形態(open form)。台北和台灣的土地上,遍佈居民們高水準超手法的違法自建物, 自發性文化與自力開墾的菜園,需要多加支持及鼓勵。都市河流學,給予居民更多空間自力建築, 地產開發商與官方請各退一步。從小尺度的社區菜園開始,讓新種DIY的建築能在河水氾流區邁開步伐,使現存河堤成為都市和大自然間的中介質,重新串接河岸有機面。

 

TAIWANESE SOLUTION 台客在地解決之方

台北市和中央政府都心懷共業,相信復育自然河川讓都市與河流再度相遇共生,並非虛幻的神話。雖然,相關環生科技與技術已日趨完備,但一般老百姓多少感到無所適從,對他們來說,都市與河流間的發展和關係總是遙不可及。小市民從來就不是決策過程的參與者,也很難發展與官方與既得利社群對抗或協商的武器。 參與式的規劃能把這塊至極重要,有著在地知識人民的參與拼圖缺角兜回來。讓小民們投身決策過程,一起參與台北都市河流學的知識建構。  

不要盲從東京或複製歐洲經驗,用台灣式台客的解決方案,使台北盆地都市地景的生態復育成真。也許與東京相較總有些亂糟糟,但台北蘊涵著萬物生靈的綠叢林,讓台北生態河流之都,是原生特有而在地的經驗。大型生態復育進程,必須切割成由下而上相連繫的小網絡和在地社區小型尺度的解決方案,比如地下儲水防洪系統。

從芬蘭到歐洲與日本,都能輕易找到為台北生態之都提供環保生態科技和參與式都市規劃的各種方案與合作團隊。攜手與聯合國人居署(UN-HABITAT)合作,也值得斟酌參考。將來成功的案例經驗,可藉由聯合國網路,推介到全球和有著復育都市河川之需的城市,讓台北成為復育生態先驅之都。

本文於發表於2011年3月26日台北廢墟建築學院。是為「台北都市河流學」工作營所作之成果發表。 參與團隊有芬蘭阿爾託大學(Aalto University)全球可持續性能源科技中心(Sustainable Global Technologies Center, SGT )、淡江大學建築系碩士班、台大社會科學院 謹此向各位參與研究的學者、學生和教授們致敬。特別感謝淡江大學陳珍誠教授、台灣大學曾嬿芬教授 「台北都市河流學」系列研究計劃及其工作營由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共同策劃贊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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