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前一天吃了難吃的涼麵、因為午睡太多失眠到天亮、因為一個「去逛逛吧」的念頭,決定花一個上午的時間,走訪南勢角、七張、板橋、木柵、再回到圓山,七條我有記憶以來曾居住的臺北街巷。標題「臺北縣」不是筆誤,而是我回憶裡的城市;越是遙遠的,就越啟發感觸,無論變與不變。下週末便要出發歐洲自助旅行三個月,在這時候突然(超難得地)想離開住處,是巧合或下意識鄉愁 preview,我也說不上來。

散步路線:中和興南夜市──中和景新街──新店德正街──板橋新埔──板橋漢生東路──臺北市興隆路三段──臺北市大龍街

原本預計從民權西路捷運站搭車前往南勢角,但捷運還沒行駛,就走路到中山國小站打發時間,搭第一班車。住在南勢角是約十年前,從國小六年級到大學一、二年級吧,當時的南勢角捷運站還沒有蓋起捷運共構宅,出口外就是簡單的公園,過了馬路便是信義街・興南夜市。

▲ 高中時住在興南夜市裡(1/15)

高中到大學這段期間,都住在夜市裡公寓的二樓,營業以外的時間,街道非常髒亂(幸好當時處女座的潔癖還沒成形),但店家開張或歇業都會第一時間知道,一有新的店就會和家人去吃。很懷念靠近街尾的冰店,高中時芒果冰還沒有被炒作,加煉乳才六十元,是店內最貴的產品,但都會鋪上滿滿的芒果;雖然現在漲到九十元,但以臺北市動輒近兩百元的定價來看,還是很親和的。
▲ 從國小吃到大學的早餐店,相同的老闆與老闆娘(2/15)

走出夜市到忠孝與四維街的轉角,看到小時候幾乎每天去的早餐店,就點了一個蛋餅。這裡的蛋餅皮薄度剛好又軟嫩,蛋會煎得略焦,會切大約一點五公分寬。可能是吃習慣了,我從沒找到更喜歡的蛋餅。我在每間第一次踏入的早餐店,都會先點一個蛋餅,但送來的不是鬆厚的小麥餅皮、就是彈牙過頭又沒有蔥香的餅皮,每一次都會回想到這間店。(沒有要灑狗血)

點餐時老闆看了我一眼,我全身起一陣疙瘩。他的表情和語氣,都和我學生時看到的一模一樣,就是多了點白髮。這二十年他就是每天在這裡賣早餐,價格牌沒什麼變,其中幾樣自己印紙疊加了數字上去,包子的蒸籠也一樣放在的柱子旁邊。我以前都會請老闆皮煎焦一些,但一時愣住,就沒說了。
▲ 國中住的社區(3/15)

沿著四維街走去,在景新街右轉一個微微的上坡,粉紅牆磚的社區就是我國中時與家人住的房子。父母約二十年前以五百萬元貸款買下自住,但因為某些原因房子被查封,以非常低的價格法拍,和現在的房價相比實在非常可惜,只是當時也沒有能力為家裡解決這個問題。
▲ 景新街巷內的「川味涼麵」(4/15)

左轉走進對面的景新街 467 巷,會看到右手邊的「川味涼麵」,也是今天旅程的契機(昨天吃了難吃的涼麵,想到以前住的地方涼麵有多好吃多好吃就立馬出門)。這間涼麵店是從早餐時間開到中午,醬料的濃稠度適中,可以輕鬆拌開卻又緊扒著麵條,味道和記憶中一樣濃郁。臺北很多涼麵店的醬都稀到不行,拌勻後麵拉起來還是白的,或是味道偏酸,讓我開始很少在外吃涼麵。

有一陣子迷上自己做涼麵,預先調好醬料,煮一鍋麵拌勻香油放在冰箱,想吃的時候就刨一些小黃瓜各挖一點拌著吃冷麵,覺得很有奈潔拉從冰箱抓兩把就能變成料理現吃的時尚感。(雖然是涼麵這麼臺式的東西)
▲ 景新國小外歪斜的寺廟招牌(5/15)

再往巷子裡走,就會到景新國小的圍牆。我是六年級下學期才從木柵轉校至此,所以雖然是畢業校,但沒有太多感情,甚至對學校的外觀一點記憶也沒有。不過這片寺廟招牌反而讓我有點懷念,因為上下釘死,那個歪斜的角度就如小時候看到的。相較於大路因夜市周邊延續了熱鬧,這條街沒有太多品牌入駐,也少見新裝潢的店家,有種懷舊的氣氛,甚至整體色調只能用「很臺灣」來形容,而且是好看的那種。
▲ 新店德正街的住處(6/15)

我們搭捷運到七張站下車,沿著北新路到寶橋路左轉,走進德正街 25 巷巷口,是大學畢業與家人搬離中和後居住了兩三年的地方。一樓(刻意未入鏡的)童裝店招牌是我幫媽媽做的,即使頂讓出去,新的經營者還是繼續沿用,非常羞恥。斜對面的「正名成燒腊」非常好吃,兩百元可以買一整盒滿滿的燒肉,適合帶回家切丁炒飯。
▲ 外公、外婆居住的社區(7/15)

往巷子裡走三、五分鐘到中興路二段的小巷,有一個小小的老社區,其中一棟透天厝是外公、外婆的房子,在我出生前就有了。小時候常會回到這裡,媽媽搬到德正街也是想親近家人(不過,據說她年輕時是跟爸爸私奔,在外頭生下我後才回家,頗戲劇性)。過年節時社區裡的鄰居會出來打招呼,在各自小小的院子烤肉。現在父母與他們一起搬到樹林,已不住在這裡,但房子仍留了下來。

離開新店前,本來想到寶橋路 1 巷買「新店波特曼」的無骨雞腿排,但時間太早還未營業。這家店的雞排招牌上囂張地寫著網路票選第一,但確實沒在唬人,味道調得鹹度剛好(主觀數據),肉質比肯德基嫩 1.3 倍(主觀數據),使用傳統蕃薯粉漿脆皮細小不易刮口(主觀數據),皮肉混合著雞汁咀嚼會靈肉分離幾秒鐘(主觀數據)。雞腿排以前在其它分店並未販售,現在不確定。
▲ 三、四年前住在大漢橋旁的高樓社區(8/15)

從德正街的小巷子走出北新街等待 918 公車,走快速道路到新埔捷運站。這是以前談戀愛的交通路線,過去的對象住在板橋,每天就搭著這班公車(或 930)去會合,大概能比搭捷運省下一半時間。

下車後便會看到大路的盡頭有五棟高樓社區,當時住在最右側那一棟的二十九樓,風稍微大一些就會搖晃得像地震,要搬出去的前一天,才發現探出頭還能看到 101。建商設計成約十五坪的投資型套房,內部做工不細緻,但對行李少的人來說非常方便。不過由於戶數過多,等電梯有點麻煩,而且出入的房客也比較複雜。當時隔壁換過兩三次房客,我搬離前常會聞到奇怪的菸味,也聽過怪異的聲響,有人上午在外敲門大喊,下午一出房門,就看到門口堆了碎掉的大理石桌。
▲ 文化路一段 188 巷內的「油庫口」麵線(9/15)

走進文化路一段的巷子內,會看到賣香腸和蚵仔麵線的「油庫口」,我不特別愛吃麵線所以沒有特別評價,但據說是板橋名店,我搬來板橋後不久,他們就在漢生東路上開了另一間分店。斜對面的「九兩雞排」也是我心中的板橋名店,與隔一段距離在漢生西路上的「漢生雞排」難分軒輊,住處附近如果沒有好吃的鹹酥雞店,夜半空虛總會冷(演哪齣)。住在板橋時飲食頗為充實,也耳聞若有中南部的餐飲業者想到臺北試水溫,會先在板橋設點。
▲ 第一次租屋,在漢生東路的小巷內(10/15)

從油庫口走小道進入漢生東路悠靜的巷子,是我剛搬到板橋時的住處。在新埔捷運站與板橋捷運站商圈的中間,走出巷口就能到大遠百看電影覺得有點帥,但實際上半年期間一次也沒看過,美食街和樓上的金石堂是最常去的。

第一次租屋,是一棟三層樓的透天厝,房東是房仲業者,上網搜尋資料後發現他是用法拍價格兩百萬買到整棟房子,覺得非常羨慕。入住後房東讓親戚在一樓設了一座廟,每天都會聞到燒香的味道,假日則會聽到親友們的喧鬧聲。我沒有信仰,搬進去才發現樓下蓋座廟實在不太舒服,加上第一年的合約未滿就碰到馬英九續任的油電雙漲,即使合約裡註明,但房東卻說要漲電價,高於民生用電的最高費率,但我們根本就沒用什麼電,種種不滿累積之下,就一口氣在三天後搬到大漢橋旁的社區裡。
▲ 搭捷運文湖線前往木柵(11/15)

之後從板橋站搭捷運到萬芳醫院站,搭上了文湖線最前頭的列車。乘客不約而同向車前看去的感覺蠻妙的,或許這也是我們鮮少提到但共同記憶的臺北風景。
▲ 興隆路三段 36 巷巷口,小時候和媽媽擺攤賣燒仙草的轉角(12/15)

出萬芳醫院站後,找到這條國小時天天待著的巷口,一下子無法認得,來回確認了好幾次。它比我印象中的太小、太窄了,說出來會太矯情但總無法抑制的浮濫感觸,在心裡不斷冒出來。媽媽當時在這裏擺攤在這裡賣燒仙草,由於旁邊就是中國商專,生意很不錯,也因此有積蓄付中和景新街社區的頭期款。我媽會帶一本筆記本,沒客人時就畫漫畫,我也跟著她畫,是我做平面設計的源頭。
▲ 在小時候常買零食的便利商店,買兩杯飲料解暑(13/15)

巷口旁隔兩三間店的 7-11,也比印象中小了很多。記得第一次看到御飯糰還覺得很炫,是國小二、三年級的時候,當時還有保溫的蒸烤箱,把一些表皮軟軟的黑胡椒雞塊串在一根叉子上,偶爾幫忙顧攤位時會去偷偷買兩串加一瓶鮮奶來吃,那就是當時的我最奢侈的事了。(然後是個小胖子)
▲ 有記憶以來最初的住處(14/15)

上次回到這裡看看,也已將近是十五年前。我從樓下轉角的幼稚園畢業、路口曾是漫畫用品店,拿到零用錢會去買漫畫稿紙、網點等材料。爸爸曾在旁邊開過一間小餐廳賣 Pitta(某種異國烤餅,長大後沒再看過),門口則擺了小攤位賣綿綿冰,生意很爛,不過小時候覺得沒有顏色的冰卻有特殊甜味這件事非常神奇。

在這之前應該也住過其它地方,但印象實在太模糊了,只記得是燈光有點陰暗的房間與小客廳。
▲ 位於大龍街的住處兼工作室(15/15)

離開木柵後又在外頭晃了晃,回到現在的住處已經接近傍晚。一間頂樓加蓋的大套房,光是在樓梯間就能感受比下一層氣溫高了兩三度,現在是二十四小時開冷氣的地球之敵。

我在這個地方完成了很多有趣的工作,出了兩本書,學會做菜,認識了很多欣賞的工作者,養了一隻貓,第一次嘗試與戀人同居,得了一些獎,體悟了一些人生道理,還有一些有的沒的,端正與歪斜的,欣喜與崩潰的。臺北每個區域都有點獨立的運作形式在,各有共同之處卻又有不同的脈絡遺跡。有一天我也會離開這裡,也許搭車經過時會說「我以前也住在這」,但那不會是對旁人說的,而是自己微小釋放情感的呢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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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星凱,一九八六年生。空白地區工作室負責人,學學文創講師,曾創立出版品牌「黑文化」。裝幀作品獲德國iF傳達設計獎、臺北書展金蝶獎、海峽兩岸十大最美圖書等獎項肯定,收錄於數本國際設計年鑑與雜誌,亦曾受邀至香港、廣州、東京展出。著有散文詩集《不想工作》、作品集《吃書的馬》。http://www.empty-quarter.net